社科网首页|客户端|官方微博|报刊投稿|邮箱 中国社会科学网

大发龙虎大战

古籍整理的新收获——评介田启霖先生的《明清会元状元科举文墨集注》

王湘

  20163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隆重推出田启霖先生的《明清会元状元科举文墨集注》(本文以下简称《集注》),该书精装五册,选收明清两代科举会元状元文墨(八股文)470,汇集了明清科举名家的八股文精萃,展示了明清八股文的发展脉络和体式变化,是近百年来八股文研究整理的新收获。该书的出版对今后中国古代科举史、文体演变史及八股文的研究都具有重要意义。 

    

  一、八股科举的形成演变及近百年研究的缺失 

  认识《集注》整理出版的意义,有必要对明清八股取士形成演变的历史过程及近百年的研究状况作简要的回顾。 

    

  梁章钜《制义丛话·侧言》说:“制义始于宋,而盛于明”。北宋王安石变法,改革科举制度,罢诗赋及明经诸科,代以经义、论、策试的取士之法,“制义”因之而成。明代科举“科目者,沿唐、宋之旧,而稍变其试士之法,专取四子书及《易》、《书》、《诗》、《春秋》、《礼记》五经命题试士……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通谓之制义”1 。清代科举沿袭明制,仍以八股取士,八股文成为明清文章正宗和官定文体。 

    

  八股文是中国古代文化发展与中国封建社会政治改革科举制度变革结合的产物。封建阶级政治家根据社会政治和科举制度变革的需要,把中国古代文化的内容和体式加以利用和改造,造就了“制义”的“八股文”,用以为封建政治服务,官定文也流为正宗。这使八股文的命运与封建制度的盛衰关联在一起。到了二十世纪初年,随着清王朝的衰败,八股取士的科举制度也被废止。清光绪27(1901)829,清廷召令在科场考试中废止八股文体,沿用了五百余年的八股取士科举制度终于寿终正寝。继戊戌变法后的新文化运动对“八股取士”进一步批判清算,不仅“八股取士”的科举制度废止了,而且八股文的文化特质也被彻底否定了,成了“迂腐俗套”、“陈词滥调”的代名词。从此“八股文”人人讨而诛之,被打入历史的垃圾堆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思想文化和学术的发展,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人们又开始发现八股文的历史地位和学术价值似乎并非应当全盘否定,而且深入全面科学评价科举文化及文学演变,似乎也无法回避八股文。缺失了对“科举”、“制义”的研究,也无法全面认识中国的古代文化和明清的历史。于是有学者试图开展这一领域的研究,学界开始偶有论述八股文的文字,但终因沉寂日久,荒芜太甚,加之文字艰深,文体晦涩等原因,当今学者深入研究者少,文献整理和分析研究成果罕见。 

    

  当今学者真正下功夫开拓耕耘八股文者当推田启霖先生。他于偏僻之吉林白城之地,朝思暮思,焚膏继晷,终于进到“科举”、“制义”的陈馆旧架前,凡三十余年,不断进取,在八股文的研究整理方面取得成就,终于完成了八股文的集注工作。这部五册的《集注》是田启霖先生长期研究整理八股文的心血结晶,也是我国近百年来八股文名篇精选的总集。 

    

  二、《集注》的体例、特点 

  《明清会元状元科举文墨集注》收录从明朝洪武四年(1371)辛亥至清朝光绪三十年(1904)甲辰进士科会试会元、状元文墨470,其中包括正文收四书文441,补编五经义11,对策文18篇。所选分明清两朝,按士人会试中试先后为序,同科会元在先,状元在后,形成明清五百年八股取士文墨的编年体。明清两朝已有“宦途非由进士出身者不贵,而进士一科非得元不荣,故举世趋之若鹜”2 的社会风气和文化氛围,《集注》顺序安排恰好反映出明清时代的这种社会文化特点。 

    

  《集注》选篇体例,包括作者小传、题解、作品、注释、集评等五项,本文仅对“题解”、“注释”、“集注”三项作简要评介。 

    

  1. 题解 

  《集注》“题解”可谓别具一格,首先说明题出某书某段文字,再提示篇旨,这有助于现代读者准确把握作品,并在无形中引领读者学习儒家经典“四书”。《集注》题解另一个值得关注的地方是其中所包含的本书选编者田启霖先生的评语。田先生凭借数十年研究整理八股文的深厚学养,对八股文的认识评价独具慧眼,切中要害。如钱福会墨《好仁者无以上之》,田先生评说“钱福此文,气势宏阔,绝似太史公之文。文中水火刍豢蛇蝎鸩毒语,多为古人訾议,只是吹毛求疵因小失大而已。”又如《集注》所选王守仁《志士仁人》一文,田先生评为“本文从存心着眼,已见理学家本色。”再如所选王世贞《天下大悦咸以正无缺》一文,田先生认为是将司马迁的篇法、句法、字法运用于八股文中,并使用司马迁的“意行法”解决“法先意”与题旨的矛盾。田先生把八股文放在中国文学发展的脉络之中,既能站在史的高度,从大处着眼,又不忽略作家个人的创作特点,思想脉络,手法技巧。此类评语不仅体现田先生的八股文研究功底,亦给当今治八股文者以启发。 

    

  2. 注释 

  《集注》中的“注释”也可以看出田启霖先生深厚的学问功底和严谨的治学态度。八股文注重先秦经典及其注疏和典故的引用,多用当时书面语,《集注》的注释重视点出八股文所用词语的原始出处,所引经史子集之典籍基本为唐宋前古注疏。这是一项费时费力并且需要具有深厚古文功底才能完成的工作。田先生的注释用语简洁,出典句句落实,让读者在阅读中潜移默化提高文化修养,同时为他人对八股文作进一步研究提供了非常好的资料。正如张大可教授所说:“《集注》注释与行文贴合八股文,繁简适度,在当今古籍整理注释体例中当属上品。”3 《集注》选文篇篇都出自金榜题名的进士之手,篇篇都是呕心沥血之作。这些作品充满着强烈的时代色彩和个人风格特点,与现代人的思想、生活有着较大的时空距离,经过田启霖先生的注解,在一定程度上缩短了与读者的距离,也消除了作者与读者因时代历史语言文化变迁带来的巨大隔阂,使现代读者有可能进入晦涩艰深的“八股文”境界,从而开展对这一重要文化现象和领域的深入开掘。 

    

  3. 集评 

  明清时期文献典籍评点兴盛,这一时期,对八股文的评点也大量出现,有的评点目的在于指导他人阅读和写作,而有的评点如王阳明在《文章轨范序》中指出的乃“独为举业者设”。选刊文献时,将诸家评点汇集在一起,即是“集评”。这种“集评”是明清文献刊刻的传统,也是中国古代文学批评的一种方式。所以,集评并不是简单将诸家评点汇辑于一书,具体操作中涉及到对评点者的挑选及评点内容的增删等问题。将诸家评点汇辑一起,意味着将不同观点、风格、审美趋向的评点汇辑于一处,给读者提供广泛全面的认知选择的可能。高质量的集评需要集评者具备良好的批评意识、成熟的文学史观念。4 本书集评以简明为宗旨,对历代名家评论,择善而从,体现了田启霖先生较强的甄别力和敏锐的学术洞察力。为说明本书“集评”之特色,仅选书中所选二文之“集评”,抄录如下,以供斟酌。 

    

  其一,解缙《德者本也而出》 

  【集评】 

    

  蔡虚斋:吾观国初,风气初开,文体浑厚,独解学士文采耀耀,光芒射人。段落自然,开阖转宕,有古文体。 

    

  荆石筠:简朴之中,自藏锋颖。公以弱冠书生,佑定鼎而邀天眷,胆智固自不同。 

    

  徐越:独云挈矩,盖所治既广,须有道以处置之,方能操约施博,应之不穷。盖孝弟不背之心,家国同然而推之,便各遂其孝弟慈()之心,则必由国推到天下也。近科文字,合解者少,读正希先生文字,及维斗先生评,可见后人,总不细心体会耳。 

    

  紫阳:挈矩之道,不在前数章,却在治国平天下章。到此,是节次成了方用得。又月林云:挈矩者平其政以处之,斟酌剂量,有无穷之经制出焉。挈矩中,有处置周详之妙,最讲得细。 

    

  其二,岳正《今夫天一节》 

  【集评】 

    

  艾千子:山水,总归天地生物。天地生物,总明至诚无息,步步回顾章旨,此所以为前辈也。今人据题讲解,竟不知章旨矣。 

    

  杨维斗:四股中各用一句转,一句结。后二股中,又各两点天地,短简之文,波势无尽。 

    

  陆雯若:天地,生物,天地所生之山水,又自生物。总见不测之意。如题四比,以天地绾合至诚,以山水带归天地,承递贯穿,四股只如一比。其笔法,从史迁作合传得来。 

    

  李光地:不多一语,不余一字,制义至是时,理体具备矣。 

    

  方苞:文简而理足,体方而意圆,四比中已开后人无限变化。参差之妙,不得以平易置之。 

    

  “集评”之目的在于“使四方之人因批释以明其诗”,达到辅助阅读、理解文意的效用。本书集评主要为两类,一类是“通作者之意”5 ,如上文所引徐越、紫阳之评;另一类是“开览者之心”6 ,如荆石筠、陆雯若、方苞之评。《集注》通过集诸名家之评为现代读者提供更加全面的阅读参考,使读者阅读中通过对诸家评点的研读比较,加深对文本内涵的理解。 

    

  三、《集注》对八股文研究的贡献及价值 

  本书按时间顺序选录明清历科八股文会试墨卷,这些作品代表了明清各个时期八股文写作的最高水平,纵观整部作品,不仅突出了八股文的文本价值,而且展示了八股文其体屡变的过程,体现了五百年八股文创作的全貌及其文体文风发展演变的过程轨迹。 

    

  明朝八股取士从洪武三年开始,洪武到天顺时期(1370-1464),从黄子澄的《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杨荣的《他人之贤》,可以看出这一阶段的八股文文体特点,形式简单,说理直接,对偶尚不工整,不注重格律,文章表达平淡自然。从成化到弘治时期(1464-1505),王鏊的《百姓足君孰与不足》、钱福的《修己以安百姓》等文章,议论平缓不迫,层层展开,结构紧凑,对偶工整,结构严密,音调和谐,基调圆熟,讲究局势法脉,较典型地体现出八股文已走向成熟。正德、嘉靖(1505-1566)以来,八股文名家名作云集,唐顺之《此谓知之絜矩之道》、归有光《天将以夫子为木铎》、王世贞《天下大悦》等均出于这一时期。将古文作法融入八股文中,使八股文兼各家之长,是这一时期八股文创作的新特点。其文结构严谨,题绪清晰。各家行文或雄浑或敏妙或圆熟,流派纷呈,一派繁盛。到隆庆、万历时期(1566-1620),汤显祖《故太王事獯鬻勾践事吴》、陶望龄《孟献子曰》等作家作品,把八股文由重义理过渡到重机发,古文和八股文有了更好的融合,正如方苞所说:“包络载籍,刻雕物情,凡胸中所欲言者,皆借题以发之”7 。明代八股文的体貌特点及演变过程在《集注》中得到全面反映。八股范文的形成与明清社会政治、文学思潮的变化有密切的关系。田启霖先生的《集注》选收文章完备,编制得体,为对比分析梳理八股文的发展脉络提供了丰富、典型、脉络清晰的史料。因之,《集注》对于研究八股文体式特点和演变过程具有重要史料价值。 

    

  对八股文的学术价值和艺术欣赏意义的认识,古今文人学者见解并不相同。清代的学者对八股文多有正面精辟的论见,如清代学者焦循认为八股文在中国文学史上应该有一席之地,他说:“有明二百七一年,铁心刻骨于八股。……洵可继楚骚、汉唐诗、宋词、元曲,以立一门户;……夫一代有一代所胜,舍其所胜,皆寄人篱下耳。余尝欲自楚辞以下,至明八股,撰为一集。汉则专取其赋,魏、晋、六朝至隋,是专取其五言诗,唐则专录其律诗,宋专录其词,元专录其曲,明录八股文。一代还其一代之胜。”8 清代末科探花商衍鎏说:“今日而欲条分缕析,将八股文之篇法、股法、句法、字法、炼句、修辞,种种而详说之,万语千言不能发其秘,穷年累月不能究其源。”9 

    

  近现代学者也有对八股文持肯定见解者,周作人说:“八股文不但是集古今骈散的菁华,凡是从汉字的特别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