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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发龙虎大战

《留守儿童》

至秦(李臻乾)

  第一章爸爸的路
  “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妈妈……”这个哭闹的男孩只有五岁,名叫李小雄,多少天来,晚上常常会哭醒。
  他的妈妈怎么啦?死了?没死。
  为什么不回家看儿子?她真绝情!她有了新的家。
  小雄的爸爸名叫李宝农,是一个年轻力壮、身材魁梧的小伙子,今年32岁。十五年前的一个夏日傍晚,晒了一天的太阳还很耀眼,大地似有一团火,知了还在树枝上没完没了地高唱,谁家的狗趴在背阴的墙边伸出舌头直喘气,川地里的玉米叶打着卷儿,地面裂开了一手指宽的裂缝。崖畔的公路上,一辆汽车驶过,顿时腾起一股烟尘,把尘土撒进地边的玉米杆上。
  这时候,身材高大、一脸稚气的李宝农下了班车,光着上身,汗衫提在手里,大汗淋漓地朝李家庄的小路上奔去。一会儿,匆忙进了李家庄村,一头扑进家门。
  他父亲李浩明半躺在窑洞的土炕上抽旱烟,他母亲陈惠芳正在厨房里做晚饭。
  儿子进了窑洞不说话,坐在条凳上直沉思,愁眉紧锁的脸上布满了乌云。
  “咋啦,又没考好,名落孙山啦。”李浩明仰起头,在炕边磕掉烟锅里的烟灰,问儿子。
  李宝农抬起头来说:“爸,我不想复习啦,我不是读书的那块料。”
  他母亲端进来一个木盘子,内放两碗面皮、两碗绿豆汤。她听说儿子不想上学了,急忙问:“那你干啥去?”
  “爸,妈,我跟明柱商量好了,我俩去深圳打工。”李宝农疑惑地望着爸爸说道。
  老两口的脸顿时变成了核桃皮状。两位老人商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李宝农怀揣爸爸给的800元钱,和李明柱踏上了南方打工路。
  李宝农和李明柱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又坐了半天汽车,终于来到了广东省深圳市,在街头乱逛。
  数十层高的摩天大楼,李宝农没见过;各式各样漂亮的轿车排队地跑,李宝农没见过;潮湿的海风吹进城市的空气中,满街都是椰子树、橄榄树、芒果树,李宝农没见过;五颜六色的奇装异服,穿在南方的女子身上,那样的时尚和舒服,李宝农没见过。李宝农走进南方的城市中,就像猪八戒走进了女儿国,自己才是真正的另类。
  突然,李宝农看见一家机械齿轮公司门前贴有招聘启事,就和李明柱走进跟前看。琢磨了一会,俩人觉得各项条件自己都符合,就大胆地走进了这家公司。
  门卫告诉他们招聘工作在南边的大楼一楼东侧,俩人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两位先生,是来参加招聘的吧。”大楼内一位身穿工作服的女工热情地问。
  “我俩是来应聘的。”李宝农连忙答道。
  “请跟我到这边来。”哪位女工用手一指,很有礼貌地说。
  他俩跟着这位女工来到招聘会议室,里面有两位身穿工作服的男同志,还有五、六位参加应聘的男青年。他俩按照要求先填了表,然后等待面试。
  经过了面试,李宝农、李明柱正式成为公司的员工。俩人走出这家公司时,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第一天,李宝农、李明柱穿得整整齐齐,提前十五分钟进了公司。李明柱被分配在安装车间,李宝农在机械车间。
  “大哥,请抽烟,我叫李宝农,是新来的,请多关照。”李宝农主动向看上去年纪比他大的青年搭讪。
  “你好,我叫梁铁成。公司不让抽烟,你是新来的,要记住厂规厂纪。”梁铁成说。
  “好的,我一定遵守厂规厂纪,在操作上我是个新手,还请多指教。”
  “没问题,只要你肯用心。”
  李宝农被分配和梁铁成一组,在车床上切削零件。俩人时间一长成了朋友。李宝农得知,梁铁成是江西省瑞金市人,来自红色革命的发源地,他家里十分贫寒,和母亲俩人相依为命。他虽然没文化,但是进公司六年了,操作经验丰富,动作干练优美。李宝农对他孝敬母亲、工作认真负责十分敬佩,常请他吃饭、喝酒、抽烟,送他手套、袜子、毛巾、牙膏之类的小东西。梁铁成对李宝农很有好感,常手把手教技术。李宝农来自革命老区陕西延安,他俩这一组被其他组青年称之为“红色小组”。李宝农对这个称谓很满意,下决心要攻克操作上不熟练的难题,使“红色小组”成为真正的领袖型小组。
  李宝农每月工资只有400元,而梁铁成800元。梁铁成却吝啬得很,他挂在嘴上的口头禅是“一粒米,不容易”,从不剩饭剩菜,衣服穿破了缝缝补补又穿,他说“咱打工仔缺钱,穿烂些怕啥”,每月的花费,计算了又计算,买东西比老婆婆还抠门,恨不得把每一分钱扳成两半花。不过,李宝农从梁铁成身上学到节俭的习惯,对他一生享用不尽。几个月后,李宝农的操作越来越熟练了,对梁铁成十分感激。快到中秋节了,应梁铁成之邀,李宝农带了礼品随梁铁成回江西老家看望他的母亲。
  下了火车坐汽车,一连5个小时的汽车坐得晕晕乎乎,下了汽车要步行10公里山路。毛竹林一望无际,翠绿欲滴,青山秀水,风景如画。走了一个小时,李宝农腰酸腿疼,梁铁成则跑惯了山路,不觉啥。半山腰一处平台上,挤着10来户茅草篷,其中东边第二户就是梁铁成的家。
  “妈,你身子骨还好吗?”梁铁成扑向泪眼汪汪的妈妈。
  “好!好!妈啥都好。”看见儿子带回来一个同伴,梁铁成的大妈转悲为喜,高兴地说。
  三间石头和木板搭成的茅草屋,家里没有一件家用电器,没一件像样的衣服,每天吃的是竹笋炒米饭,唯一的财产是80亩竹林。李宝农感到震惊,没想到他的朋友家这样穷。大妈看见儿子精精神神,十分高兴,茶前饭后流露出怎样为儿子物色一个好姑娘,她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梁铁成对大妈说:“你别担心,几年后我一定找个姑娘领回家。”其实他一心只想攒钱,等有了钱在县城买一套新房,再娶媳妇。梁铁成对李宝农说:“咱这破地方,革命老区,哪个姑娘肯委身下嫁。”
  李宝农说:“我家那黄土高坡,比你们这儿强不了多少。找个媳妇也不容易。”
  两天以后,俩人返回工厂。临走,李宝农将随身携带的200元钱给了梁铁成的母亲,劝她不要太辛苦,一定要保重身体。
  江西一行,梁铁成和李宝农默默地下定决心:赚钱,赚大把的钱。两年之后,梁铁成已经是班长,李宝农成了熟练工,俩人工资都增加了50%以上。他俩成了铁哥们。
  五年后,梁铁成已经是公司的车间主任,李宝农也成了班长。梁铁成贷了款,终于在老家的县城购得一处房产,将母亲接了去。再过两年,梁铁成娶到了一位安徽籍姑娘,名叫胡玉兰,李宝农还当了一回伴郎。
  九年的打工生涯,李宝农将辛辛苦苦节省下来的钱在黄土县的老家盖了一幢新式窑洞。不久,娶到了当地一位有高中文化、聪明伶俐的姑娘,名叫王向丽。婚后不久,李宝农夫妇赴广东省深圳市打工。一年后,生下儿子李小雄。王向丽在家呆了一年多,她呆不住了。南方矗立的高楼、繁华的街市、豪华的轿车、有钱的帅男靓女吸引着她。她将一岁半的小雄让宝农的爸爸妈妈抚养,自己跟着丈夫赴广东打工。
  这时候,梁铁成也将女儿交给妈妈抚养,带着她的媳妇胡玉兰来到广东。梁铁成在东莞市一家电子玩具厂给胡玉兰找到了工作。李宝农也将王向丽介绍给胡玉兰认识,姐妹俩一同进了这家电子玩具厂。不久,梁铁成和李宝农原来的工厂倒闭了。俩人来到东莞这家电子玩具厂当推销员。
  一天上午,王向丽一边工作,一边和旁边的女工海阔天空地闲聊。“嘿,我在嘉利商场见到一个披肩,漂亮得很,看了半天,一眺价格,呀,九百八,这么贵,真把我吓住了。”王向丽低头只顾说话,没想到公司老板方阳明已走到跟前:
  “这位职工,抬起头来,你知不知道公司厂规第三十六条规定,工作期间不许聊天。”
  王向丽抬起头来,看到高大魁梧的方老板,脸上一红,急忙说:“知道了,下次不敢了。”
  “你叫什么名字?”
  “王向丽。”
  可是,方阳明在王向丽抬起头的瞬间,已经发现公司里还有这样漂亮、纯情、温柔、聪明的姑娘。第二天,王向丽被办公室人员传唤到方老板办公室。王向丽心想,这下可要扣工资了,或者挨老板一顿训斥。没想到方老板却说:“王向丽,我或许认为调你到我办公室担任秘书工作比较合适,就是接电话、接传真,打扫卫生之类,你愿意来吗?”
  “您不批评我上班聊天吗?”王向丽羞怯地说。
  “哎呀,你还担心这个。我不批评你。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我得考虑考虑。”
  “你下午给我个答复。如果愿意的话,下午就来我办公室前厅上班。”
  “是。”
  王向丽发现方老板有些阴阳怪气,明明职工做错了事,却因祸得福要调到人人羡慕的办公室去工作。是不是方老板是个色鬼?她来公司两年了,多次听说方老板为人善良、正直、孝敬父母,不曾有过其他的耳闻。莫非他的办公室正缺人手,我也是高中毕业,在招聘时填过资料。
  吃午饭的时间,王向丽向老公说,自己上班时间聊天被方老板发现,方老板提醒了她,没扣她的工资,今天却要调自己到办公室工作。李宝农说:“方阳明是不是不怀好意?”
  “听许多人说方阳明是个正派人。”王向丽说。
  “我也听说方阳明是个正人君子,那就去得,说不定方阳明认为你很适合办公室的工作。”李宝农肯定地说。
  下午,王向丽来到经理办公室报到上班。她把办公室地板、桌子、窗子擦得干干净净,方经理一来就给他倒杯热茶,恭恭敬敬地端上来,接电话她柔声细语、很有礼貌。方经理问了王向丽的家庭情况,就教给她怎样工作,怎样接电话、接传真、打印材料,有时还要陪同经理外出接待客商。王向丽说她一开始可能干不好,请多原谅。方经理就说没关系,时间长了就习惯了,我相信你会干得很出色。
  王向丽果不负方老板的厚望。一年之后,王向丽熟练了办公室的各种事务,方阳明果真奖励王向丽980元的披肩。两年之后,王向丽成了公司办公室主任,经常陪方阳明经理接待外商,洽谈重要事务,王向丽灵活、聪慧、健谈的风格很受方阳明及客商们的器重。许多客商说:“方阳明,我们不怕你,倒怕你伶牙俐齿的王主任。”
  王向丽将胡玉兰调到办公室当秘书,自己主要协调各车间之间、公司与客商之间的各种关系,这个办公室主任受到方阳明的高度重视。实际上,方阳明除了一个管销售的赵副经理之外,生产之间的调度就是办公室主任的职责,王向丽其实就是公司的第三把手。随后,方阳明提拔王向丽为副经理兼办公室主任。
  梁铁成、李宝农的销售业绩不错,赵副经理经常表扬他俩。
  这时候,方阳明的妻子江虹得了癌症。王向丽常随方阳明去陪伴她。有时方阳明很忙,王向丽就多次主动代表方阳明来看望她,江虹十分感激她,也在方阳明面前提起她。半年后,江虹去世了,方阳明一度十分悲痛。许多天里,王向丽经常开导他,陪伴他。在春季公园里,桃红柳绿,姹紫嫣红,谈起公司的事,方阳明感激地说:“我能有你这个红颜知己,足矣。”
  王向丽明白了方阳明的心思,乘机展开了向方阳明的爱情攻势。她趁势倒在方阳明的肩上,娇嗔地说:“你是我的偶像——‘呕吐’的对象。”
  俩人一起外出去香港洽谈生意。在一个高层宾馆的豪华房间里,方阳明打开窗子,面对香江,远处高楼林立,街道车水马龙,他说:“电子玩具的市场,主要在国外,许多订单都是从香港走出去的。多亏了你出色的工作,我很感激你。”
  王向丽温柔地说:“阳明,难道真的由于客观的条件,我们俩没法走到一起吗?”
  “你不爱你的丈夫吗?虽然他只是一个推销员。”
  “把爱情和事业结合在一起的爱,不是世界上弥足珍贵的吗?如果因为我那窝囊的丈夫,我可以想办法离婚,从金钱上弥补他。”
  “这样是不是不道德?我一直是一个诚实正直的人啊。”
  “俩人的婚姻如果没有爱,就像树木没有水就会枯死。”
  “但愿你能和平地解决离婚的难题。”
  这时,李宝农的一笔销售业务出现问题,一户上海客商“人间蒸发”找不见了,他经手的100万元货款追不回来了。得知这一消息,王向丽主动向李宝农摊牌,要求离婚,条件是免去100万元货款,再补给他一笔钱,只要他同意离婚。
  “你有钱了?凭什么给我钱?你要嫁给方阳明,是吧?”李宝农反问道。
  “嫁给谁与你无关,你同不同意离婚?”王向丽说。
  李宝农正在气头上,说:“离就离,离开电子玩具厂,难道能把我饿死不成?”
  李宝农把王向丽要离婚的想法说给梁铁成,梁铁成劝他慎重考虑:“听胡玉兰说王向丽和方阳明走得很近,是不是人家设下的圈套?”
  听了梁铁成的话,李宝农恍然大悟,坚决不同意离婚的事。
  一天上午,李宝农气汹汹地来到办公室,找到方阳明,开门见山地骂道:“你狼心狗肺的东西,下圈套让我钻,还逼迫我们夫妻离婚,你安的什么心?”
  “你别骂人,我没设什么圈套,也没有逼迫你们夫妻离婚。如果是我的原因,我会向你道歉,加倍补偿你。现在我没有这么做,你必须向我道歉。”方阳明说。
  “我销售去上海的货款,王老板找不到了,难道不是你设的圈套?”
  “我真的不知道。”
  “那我媳妇王向丽提出离婚,听说是为了和你结合。”
  “我没有逼迫她,也没干涉你们夫妻的事,是她一厢情愿。”
  李宝农暗暗地调查货款的事。半年后,“人间蒸发”的客商终于有了消息:王老板生意失败悬梁自尽了。那这100万元的货款向谁去追呢?李宝农陷入了绝境。
  这时,王向丽向李宝农说:“你能同意离婚,将免去你100万元货款的事,我给你20万元作儿子的抚养费,再给你10万元赔偿金。”
  李宝农说:“铁成说他可以给我借些钱,我可以贷些款还公司。难道我们夫妻一场,不能共患难渡过难关,非得离婚吗?”
  王向丽说:“我有了新的追求,不怪你。我追求奢华的生活,你能做得到吗?”
  李宝农找到梁铁成,说:“他妈的,看来天要下雨、媳妇要嫁人谁也拦不住啊。”
  梁铁成说:“咱庄稼汉考虑的是良心,当初是谁把她带来的,咱不能看见谁的楼房高、轿车好、钱款多,就做了金钱的奴隶啊。”
  “你这话我听了受用。王向丽很贪婪,她追求的是奢华的生活,未必能听你的。”
  “我让胡玉兰找王向丽谈一谈,我再给她说一说。”
  “那就拜托老兄了。”
  梁铁成夫妇又找王向丽做了一次长时间的谈心。尽管梁铁成、胡玉兰说了好多好话,王向丽坚信她和李宝农已经没有感情,李宝农不能向她的后半生负责。
  “我恨死她了。”李宝农听后气愤地说,“她怎么变得这么快,她原来也是乡巴佬,干了四年办公室的工作,竞摇身一变,成了女强人,还要嫁给方老板,做阔太太。丑小鸭真的变成了野天鹅,让人怎么想得通……”
  李宝农一晚上睡不着。“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难道真是这样的吗?一起生活了七年的夫妻,因为公司100万元货款追不回来的事,就分道扬镳吗?社会给予某些地区某些集团优先发展的权利,这些人富了,富了就可以为富不仁、夺人妻子吗?方阳明在许多职工眼里还是正人君子呢,在正人君子的外衣下,就可以利用金钱来夺人妻子,干着为富不仁的勾当,还被许多人认为是诚信、正直的老板。如果我是方阳明,我绝不会这样做。如果方阳明是诚信、正直的人,他会婉言拒绝王向丽对他的爱情追求。方阳明这样的老板,如果你揭开了他正人君子的外衣,他必然会和你鱼死网破斗到底,100万元的货款,30%的处罚金就是30万,你休想逃掉,你一分钱也捞不到。而王向丽呢?看到方阳明的妻子去世了,就不